秋來的時候,最先通知的是風。風的體溫一冷卻,天地間的一切煩悶和燥熱的情緒都消失的無影無蹤。人有少、青、中、老,季有春、夏、秋、冬。這種巧妙的照應,仿佛是時間老人有意的安頓。就是這種自然的,隨機的意向,才構建了一個廣袤的時空。當然,這個偉大的空間裏,必然生存著一些惺惺相惜的生物,比如葳蕤的植物,活躍的動物,自然還有聰明的人類。至於那些生性懶惰,不願遷徙的固體,只能作為這個斑斕世界的某些陪襯品了。
人,活著是個奇跡。但我,一直都會思考一個問題,一個人死了,他的靈魂會不會消散,像霧,像雲,像塵。日子總是分分秒秒不停,不容你去收拾自己的遺憾。村外的溝渠壩上,陸續又添了幾座墳塋,飄揚的魂幡似乎還在呼喊著亡靈的名字。一只膽顫的鳥雀撲拉著歪斜的羽翅飛離了一棵楊樹。那是一棵秋風中的楊樹。整個樹形凈顯憔悴,稀疏的發髻。它告訴我,一個暮秋的物種,蒼老也許是他最後的裝飾。這讓我想起我去世的奶奶,她在最後的日子裏,就是這樣蒼老的。
一個人走了,只剩下一堆象形的符號。那個土質的城堡,是所有人的歸宿。人的一生,終難給自己的路途劃上句號。那個半圓,也需要別人的挖掘、填充,掩蓋。由此想來,一個活生生的軀體就沒有那麽驕傲了。浮生多艱險,塵世多誘惑。名譽、權利、金錢、罪惡、欲望,幽怨、煩悶、氣傷、愁苦、隱忍,哪一樣不是一種致命穿腸的毒藥?但,一個可以呼吸行走的生命體,同樣也是樂觀、平等、豁達、開越、安謐的。生,是一種萌芽,死是一種結果。人的一生,都是耕耘的過程。活著,就要努力向上,如樹,向陽。一棵樹,何嘗不是在經營自己的生命呢?那麽葉呢?稠密的一面正是陽光照耀最多的地方。
一棵樹,是生命的主體。樹葉,只是個體。葉是樹的產物。更形象的說,葉是樹的兒女。倘若,用一場愛戀來演繹樹與葉的情感流程,它們這種飽經風霜雷電的經歷,足可以編寫一部長篇小說了。人的一生又豈不是一部電視劇?誰是誰的主角?是你,還是他?花是春的主角,葉是夏的主角,月是秋的主角,雪是冬的主角。一個村子,誰是主角?是留守的孩童,還是遠足的雙親?一時間,我恍惚了。竟不知從何處表達我的意願。眼前只有那些在蕭瑟的秋風中狂舞的院落上的荒草,一如,我的母親,父親,隔壁的大娘,大爺,村子裏老邁的拐杖,還有村頭路口渾濁的翹望的眼神。
晨起,一片枯黃的楊樹葉直挺挺的躺在我院子的石子地皮上。它什麽時候來的,我不知道。只知道是昨夜,昨夜太多了。一恍,就是十年,二十年,幾十年……有多少黃葉慌張地闖入別人的院子。一聲不吭,招呼不打,落寞無奈,悄然入侵。我撿起那片落葉,端詳著,樹的年輪一軋軋碾過我的眼睛,葉片上的經絡仿佛一條條堅硬的繩索,緊緊地套著我的喉嚨,我沒有辦法呼喊,呼喊我的春天,還有剛剛逝去的夏天。凝視著,壓抑著,痛楚著,掙紮著。我的手中似乎托著一個千斤重的巖石,我的手掌那麽脆弱,怎麽能承載一片葉子所經歷的磨難呢?這裏是它最後落幕的劇場嗎?它不該到這裏的,這裏沒有遒勁盤繞的根系,這裏沒有高大挺拔的身影,更沒有滔滔不絕的母愛。你這個淘氣的家夥,你一定和自己的家人走散了吧?他們在哪裏?現在又在何處呢?
樹上的葉子是堅強的,謝幕時,不是所有的葉子都靜美。大多數的葉子絡繹不絕地飛向大地。這種虔誠的儀式,是一種尊嚴的象征。沒有什麽力量可以阻擋,奔赴的腳步從沒有停止過。這種承諾,多麽富有涵義。這樣的情景你一定熟悉:一棵偉岸的大樹,傲然站立著,它的周遭圍繞著軟綿綿的葉片。落葉歸根,這是生命的一種價值。其實,總有一些落葉會被瑟瑟的秋風裹挾到一個陌生的角落,飛離了樹的眼眸。更有一些夭折的落葉,並不曾享受了秋陽的暖意,甚至連蛻變的機會都沒有,就雕謝在無常的季風裏,暴雨下……
曾經的繁盛,歡聚一堂,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雕零,淒美訣別。分分合合,牽牽絆絆 ,這才是一種最綺麗的相思。有失望就會有希望,有分離就會有聚首,有痛苦就會有幸福。大海的波浪此起彼伏,天空的明月殘缺圓滿,這都是生命的一種體驗,一種呈現。
如果,我的朋友,你看見了一片走丟的落葉,請你撿起它,把它輕輕地放在樹的腳下。那時,你會聽見一棵樹上,會有許多許多的葉片在深情地歌唱!